Friday, January 18, 2013

無題短篇

1.
“我们经历着生活中突然降临的一切,毫无防备,就像演员进入初排。如果生活中的第一次彩排便是生活的本身,那生活有什么价值呢?”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米兰•昆德拉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
没有人听得懂你在说什么,但我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说,我懂。

“上帝给了你们一张脸,你们又替自己另外造了一张。”你轻拂手上的书,掀开了新的页面你幽幽地接着:“哈姆雷特,第三幕第一场,城堡中一室。”

“啊,这就是所谓的媚俗吗?”你轻轻笑着,笑容淡淡地你看着我这么问:“是这样吗?”你总是如此。望着你微扬的嘴角若隐若现,我只能无奈地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很自然地,我对你莞尔。

“其实,你觉得我很烦吧?”细长食指卷着你那及肩的黑色长发,你表现得不在乎。

我愣片刻放下手中的笔,绽放笑容说:“不会啊!怎么会呢?”虽然因为思绪被打断而有些烦躁,但习惯性地我还是笑了。没有什么原因,就只是个反射反应。很自然地,我就只是绕过了麻烦,选择轻松的道。但是,我似乎错了。

“你说谎。”简洁的话语并不是在指责,而只是仅仅地陈述。你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眸锐利地看着我:“你放下了手中的笔。不耐烦。”纤细白皙的手指指着我桌上的自动笔,你说。

我沉默了。总觉得除了有关文学的话题外,和你的沟通有些艰难。与你相识至今,你手中总是拿着书本;而我手中总是执着笔。忘了是哪一天,你一手拿过我刚完成的手稿,说了一句:“很酸很苦,好奇怪的味道。”

我稍皱了眉,但还是礼貌地笑了。

“你生气了。”对你来说是一句单纯的陈述句,却掀起我内心的羞愧。而也就因为这样,某种联系就这么地在你的淡定与我的羞愧中萌芽。

2.
“当现实折过来严丝合缝地贴在我们长期的梦想上时,它盖住了梦想,与它混为一体,如同两个同样的图形重叠起来合而为一一样。”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普鲁斯特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《追忆似水年华》
你死了。十八岁那年我们都正值花样年华,而岁月就这么静静地为你驻留在永远的十八岁。

我房里整理着那积满尘埃的书柜,正烦恼着那多出好多的书籍该往哪塞。那是你的遗物,也是你留下给我最后的礼物。

知道你有留下遗书是今天早上的事。你母亲面容憔悴,却还是不忘虚弱一笑。虽然那抹笑颜是黑白的,但却是她所仅剩的最后防线。递给我一个沉重的箱子,我才知道原来那本锁着的深绿色笔记本并不是你的日记,而却是记录着你每天的最后思想。

原来一直以来,我所以为的你有写日记习惯,其实写的所谓日记都是遗书吗?果然,我还是无法了解你。就好像安定地躺在河床的石子永远都无法明白,水为何总是 到处奔流。我打开箱子,映入眼帘的第一本书便是太宰治的《人间失格》。我看着似乎有些讽刺,然而却还是将它拿出盒子,草草地翻了几页。

而就在我往后记翻的时候,一张纸条不知从哪页挣脱,就这么地落在了我盘着的大腿上。捡起来,我看见的是你那端正漂亮的字迹。

不要绝望,就此告辞。你是这么写着的。

凝视那无声地躺在纸上的秀丽文字,我听到了它们的嘲笑。

“这是你最后的嘲讽吗?”垂下头低语,我揉了揉灼热的双眼有些湿润。啊,怎么在房里的我眼睛也会进沙子。绝对是眼睛进沙子。

我还不至于会为了你的离去而落泪。

“中五毕业后,你有什么打算?”那天是马来西亚教育文凭考试的最后一天。考完了最后一份考卷,你回过身问我。

“转去商科吧……”我打量着考场,等待监考官宣布考试结束。

“人果然是以谎话堆砌而成的吗?”你有些困惑,感觉就像你不是人类,而是对人类充满好奇心的外星人。有些事不关己地你这么评论着。接着,你又说:“你真的确定你要转系吗?”看着我的神情就好似笃定我一定会为我的决定后悔。

“嗯。不说我了,说你吧。”我不想再遭质疑,草草地应了声,我反问眼前的少女。

“哦,你不想说了。没关系,说我吧。我不会升学。”你的坚定是我所未曾看过的。可是听了你的决定,我却觉得有戏震惊。总觉得你会想读中文系什么的。

“你确定吗?”我问。并不是怀疑,而是觉得不可思议,也不愿相信。但是又有谁会相信全级第一的你,会不想升学。简直荒谬。是无稽之谈。

“膽小鬼連幸福都害怕,碰到棉花也會受傷。”你并没有回答,说出的也是毫不相关的话语。

“人间失格。”我配合地这么说,早也已经习惯对你来说很正常的反常。

“你很胆小懦弱,也很高傲。不希望生命中有任何变数,期待平凡的你,内心其实十分动荡不安吧?你觉得你随心所欲,但其实你一点都不自由吧?”盯着我看得瞳孔冷静得诡异,你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。

抿了抿双唇,我屏住了气息。而正当我想反驳,监考官也终于宣布结束考试。我舔了舔双唇,吞下了未说出的话语。


“你真的很过分。直接得太过分了。”我关上手中的《人间失格》,将之塞进了书柜。

那天我冒然离去时,你的表情究竟是如何?不过现在那一切都无所谓了。


3.
“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,你尽可以把他消灭掉,可就是打不败他。”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海明威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《老人与海》

我是七月。没错那是我的名字。而坐在对面的那位,他叫煜。现在的他正写着稿子,我很想看。哦,他完成了。

我走过去一把就抽走了他刚完成的稿子。他皱着眉有些不悦,不过他也并不打算让我知道他的不悦。人类就是这样,明明反感却不想表现出来,好奇怪,好难明白。这么想的同时,我读起了手上的文章。

“很酸很苦,好奇怪的味道。”他的文章是典型的为赋新词强说愁。听了我的话,他很勉强地笑了。不过,还是笑了。很有礼貌,我这么觉得。

“你生气了。”我诚实地替他说出他不愿表露的情感。不过他害羞的样子还真可爱。看着他,我总是会不自觉地微笑。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就纯粹地因为开心,所以微笑。

煜他是一个很不老实的人。他总是在说谎。明明生气了,却还是在微笑;明明正在哭泣,却还说没什么。为什么?为什么就不能放任自己的感觉流露在外呢?为什么他总是很辛苦地在伪装呢?难道他不知道,他其实是一个不合格的演员吗?

煜是第一个愿意接受我的好人。所以,我想认识真正的他。我想让他至少在我面前,不必掩饰。

“上帝给了你们一张脸,你们又替自己另外造了一张。哈姆雷特,第三幕第一场,城堡中一室。”我将手上的《哈姆雷特》翻往新的一页 ,突然觉得这一句好适合煜。

“啊,这就是所谓的媚俗吗?”我看着忙着写稿的煜这么问。只要看着他总是能让我心情开朗。

“是这样吗?”我又接着问。

很无奈地他抬起头回了我句“我不知道”,就这么继续低着头写起稿。即使他的稿子被退回无数次,他仍旧还是很用心地写。创作不曾在他的生命中缺席。哪天他成为正式的作者,我一定要成为他的第一个读者。

其实,他不适合理科。

“其实,你觉得我很烦吧?”其实,你不必回答。不必回答并不是因为我知道答案,而是我需要的是答案,而不是谎言。

“不会啊!怎么会呢?”你笑着说。

你看吧。我就说你不需要回答了。因为掩饰往往比坦白来得容易,也来得有效率。

“你说谎。”其实我是想告诉他,你是个好人,所以你并没有哪里是需要掩饰的。不懂,他明不明白我的用意呢?然后我指向桌上的笔,想说如果不明白,也要让他知道哪里露馅好以后不会再这么容易被人搓破。

很认真地我对他说:“你放下了手中的笔。不耐烦。”希望他能明白。

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桌上的深绿色笔记本。

今天,马来西亚教育文凭考试结束了;今天,煜他也终于生气了。

考试一结束,他就这样沉默地背着我离去,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人群中。鱼儿无法在陆地生存。煜他是个作家。

但是最近,他不再写作了;不再写作,也不愿提起写作。

不久前网上的论坛文学比赛,发生了这么一件插曲:被抄袭者被当成了抄袭者,而抄袭者则被当成了原创者。

煜他并没有反驳,只是默默地将文章撤下,也撤下了他对人的信任。

他还是好人,只是他是个不再信任人的好人;他仍然每天微笑,只是他那蹩脚的演技不再蹩脚。

我提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。今天,我想给煜写一封遗书。我想总有一天,他一定会继续提笔创作。因为成为作家已是他无法逃离的宿命。

4.
“生存还是毁灭,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。”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莎士比亚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《哈姆霄特》

将最后的书,《挪威的森林》放进书柜,我这才发现箱子里有一个天空蓝色的信封。有些不解,我拿起那被好好地封上的信封,信封上也只有一个字在那儿孤单地躺着:煜。

“煜……”好久都没有人这么叫我了。不过我想,以后也再不会有人这么叫我了。打开信封,我犹如揭开你的思绪,但却又希望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。然而我却失望了。里面的确存着一封香味飘逸淡淡的信纸。

你总是拨弄着我的情绪。就算你死了,我的情绪还是仍然会为了你起伏。你很残酷。借着我的记忆来证明你的存在,证明你并不是虚无。

虽然知道你的本意,但我还是无法拒绝;而你也非常的明白,我不会拒绝。

给我最亲爱的煜
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想我已经不在。遗书一般上都是这么开头的吧?但我想借用《文学少女》里的一句,作为我想对你说的话的引子。

没有什么永远。这个道理其实大家都懂,所以才会祈求永远。我不擅于交谈,只有在书写时才能明确地表达我想说的话语。所以我怕如果哪一天一不小心地我离开了,万一还有感情没有清楚地表达怎么办?就这样,我养成了写遗书的习惯。

煜,死亡对我来说是一件美丽的事情。就好像能与你相遇是一个绮丽的梦一样。

你很自傲、懦弱,但却也温柔、顽抗。你是个好人,也是个有梦的人。所以我相信,你一定不会拒绝我这任性的最后要求。把我的故事写下来好吗?就写下你所认为的七月。

在你笔下重获的第二生命,我想一定会是一个很漂亮的故事,即使那是悲剧。但是我希望在那个故事里,我仍然能和你相遇。然后那个时候,我想亲口对你说,我喜欢你。并不是因为你是好人,只因你是严瀚煜。

七月

是吗?你说我说谎,可你也欺骗了我好久啊。

既然这样,那为了惩罚你,在那个故事里,我将比你先死去。我想让你来不及对我说你喜欢我,就像现在的我一样,来不及对你说一句,我爱你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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